早说晚说

 
下班,回到家,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元旦节我不来打扫”。落款“小王”,我家的钟点工,每周来两次,周一一次,周四一次,干点打扫一类的杂务。
 
其实我早上出门时是想到这事儿的。原本是想给小王发个短信,让她元旦那天就不用来了,等过了元旦一月四日再来,钱还是照样给。到了单位一忙,就给忘记了。
 
小王要是能够再等一等,等到我来说,我便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她放假也放得心安理得。现在她比我先提出来,一方面显得我不近人情,仿佛意欲逼迫人家元旦干活,另一方面她也显得不那么厚道,哪有自己说放假就给自己放假的。
 
有些话该早点说,有些话该等等看再说。男女之间,同事之间,亦是同样的道理。

那个弹钢琴的年轻人

 
傅雷如果听了眼前这位年轻人弹的莫扎特,不知会不会皱眉头。虽然这位年轻人口口声声自己最喜欢的是莫扎特,但他的莫扎特,比起三个星期前坐在同一个舞台上和他同样肤色同样年轻的那个姓李的年轻人来,是完全不同的滋味。一样是开场的第一曲,那个姓李的年轻人弹莫扎特时,我陷在椅子里享受被琴声按摩。眼前这位年轻人谈的莫扎特,哀的伤了,乐的淫了。
 
他还是弹弹李斯特算了,或者拉赫马尼诺夫,或者斯克里亚宾。那些曲子正好和他的“舞台表现力”相配。我想这是他一贯的表现,而并非仅仅因为今天有电视台来录像。他脸上有丰富的表情,并且会几番致词,还把李安从座位上点起来。三个星期前那个姓李的年轻人,从上场门走出来,坐下便弹,弹完回后台,出来再弹,谈完再回后台,除了在开始弹加演的曲子前对台下说了声“Chopin”,全场不致一词。
 
他的演出秩序册上有半页是他和各国政要的合影。和小布什合影,和老布什一起四手联谈。和卡拉杨夫人合影。和奥地利总统合影,被称赞是新的莫扎特。他的演出秩序册上还有整整两页的媒体摘抄。都是很有名声的报纸杂志,都是用到其极的词汇。无非说他的技巧辉煌,说他是天才,说他这样的天才是不世出的,在其他星球也找不到的。傅雷如果还健在,如果看到这份秩序册,不知会做何评论。
 
他的名字叫郎朗。

此处禁止拍照

 
我没去过海洋馆,我是听说的。听说海洋馆里的情形是这样的:人人手里都擎着个相机对着玻璃,只听见咔嚓咔嚓,闪光灯闪过,端详着刚拍的照片,嘴里嘟囔着“咦,为啥什么也看不见”,同时奔赴下一个窗口,继续一阵猛拍。不消看,一定又是一条鱼也看不见的,但毫无放弃的意思,愈挫愈勇。
 
国人对拍照的执着可见一斑。难怪传言卢浮宫有中文的告示牌,上书“此处禁止拍照”。故而当年吹笛子的小男孩来中国展览时,展方索性降格以求,允许拍照,只不许用闪光灯。这下算是做对了,君不见大大小小每幅画前都有人端着相机在拍。走到他们背后看他们取的景,却千篇一律的是翻拍:拍的就是那幅画,除了画和一圈白边,其余什么都没有,这又是何苦来的呢。
 
可恨的是,还是有很多人管不住手上相机的闪光灯。展览馆里的保安本该是被请来防着小偷强盗和醉汉的,但到头来光顾着抓闪光灯了。每每大厅里一道光闪过,我还没分辨出东南西北,保安们早已口里喝斥着,一个贱步冲了上去。有这样的经历,当我听说拉琴的穆特在上海因观众的闪光灯而当场发飚,也就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了。
 
看着吧,星期二郎朗弹琴的时候,依然会有闪光灯亮起,划破夜空。

写于2006年圣诞夜

 
人潮人海中, 我塞上了耳机。
卡百利的声音撕心裂肺,it’s me and you we are in bed
 
十年前的冬天,我们躲在寝室里,听着Zombie,哼着,给城市另一头的姑娘们写信。那年的十二月,睡在我对过的兄弟死了,从那个姑娘家六楼摔下来摔死了。梁朝伟对金城武说,你明不明白一个人就这么从你身边消失了是什么滋味。我早就明白了。
 
每年冬天都会听“冬之旅”。今年还没听过。太冷了。没有勇气把它从唱片架上抽出来。天气并不冷。街上的姑娘们,穿着超短裙。衡山路的梧桐树, 叶子还没有掉光。
 
从此不再与人分享陈升,只独自一人听,在昏暗的灯光中。
从此不再与人分享卡百利,只独自一人听,在人潮人海中。

八雄八雌

 
近日蟹大好, 雄者膏厚粘牙, 若非小口嘬之, 几不能下咽, 其肥满如此. 于市场上惯去的朱老板处购得三雄三雌, 与家母煮而分食之, 得当日报纸一张, 徐徐翻阅, 嘴眼手都不令闲着. 然而报纸上满目所见, 比比皆是诸如"要遵循六个务必的原则"、"要把解决三农问题落到实处"之类的, 存心不让人看懂. 遂感叹更有"八荣八耻"一说, 我至今不能复述其中一二.  家母在旁, 未听见前面的, 一回过神来, 只听得最后那句, 不明就里, 问我, "你在说什么? 什么八雄八雌? 那么多蟹你吃得了么?"
 
注: 沪语中, "八雄八雌"与"八荣八耻"同音.

女人的处女情节

 
晚上在messenger上小陶加我,我就也加了她。加上一看,她的名字后面跟着这么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把“人生若只如初见”放在messenger的名字里面的,在我的contact list上面的,小陶至少已经是第四个了。
 
据花花说,这句话是纳兰说的。准确的说,是纳兰写的词。说完这些,花花随口念了后面那句——我完全没听清楚下半句是什么。据说纳兰素很高级的词人,据说读纳兰词的人的档次比读唐诗宋词的人的档次高。向我这种还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背“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鱼戏莲叶中”的,更是要被鄙视的。
 
所以我不敢妄断我已经懂得“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话的意思了。以我的臆想,大概齐就是在说要是第一次的感觉最好的意思,基本上和“人生如只若初见”、“人生若只若初见”、“人生如只如初见”的意思是一样的。
 
巧的是,我的contact list上面把“人生若只如初见”放在messenger的名字里面的四个人,全都是女的。看来,女人也有处女情节的。

生活中总有一些事情让人狂汗(25)

晚上四个男人吃饭:一个巴西人,一个印度人,一个日本人,还有我这个中国人。 关于这三个人的一些事实:

  1. 他们在微软呆的时间都比我长。
  2. 他们的年纪都比我大。
  3. 他们的官都比我大。
  4. 他们的国家都妄图成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但均未果。

只有最后一条我比他们牛。

一间市中心的小公寓

L是一个从北京来的女孩子,单身一人,到上海也就几个月时间,前后搬了两次家了,最近一次是从外滩附近搬到了梅川路那里,在上海的西北角,靠近真如,两千多一个月,很大的一个房子,装修也很好。问她为什么要搬,她说真如那里离上班的地方近,而且外滩那里太挤了,几个人挤在一起。可没过几天,她又在招合租了,说一个人住那么个大房子,“你不知道我整天一个人在那个大房子里有多孤单”。

如果一个人喜欢城市生活,但不幸公司远在郊区或者城郊结合部,那到底应该是住得离公司近,还是市中心近,这是个问题。

住得离市中心近,虽然上班路远了,但无需受挤地铁公交之苦,大多数人每天早上从城外往城里涌,如果住在市中心公司在郊区的话,每天上下班都可以和大多数人错开。每天上下班这点时间很容易就打发了,买张报纸看看,耳朵里面插一个收音机或者MP3,想想心事,吾日三省吾身,趁着上下班坐车坐地铁的时候多省省。正好还可以拿出手机,在通信录里面一个个翻过去,给很久没有联系的中学同学大学同学还有前同事前老板发个垃圾短信ping一下,保持保持联络。

住得离公司近,上班是方便了,可远在郊区,出入不便。周末或者晚上,要是朋友一个电话打来说出去活动,吃饭唱歌打牌喝酒,还要吭哧吭哧跋涉个把钟头才能赶到。活动完了,后半夜了,还要吭哧吭哧赶回去。要是住在市中心就方便了,比如当年我住延庆路,住斜土路,住高安路,或在北京时候住北二环,出入都是极方便的。依我看,宁可上班不方便也要选择住在市中心的,是把生活看得高于工作的人。所以我认为我发自内心深处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尽管在很多地方填“爱好”的时候我都会填“加班”。

住在市中心,房租的确是贵了点。两千多块钱,可以在城外找一个三居的装修很好的房子,但在高安路只能住一个一居的,而且还是旧旧的家具。单身一个人住的,刨掉睡觉的时间,呆在家里的时间也就剩不了多少了,租个太大太豪华的房子也是浪费。像L这种,还是应该住在市中心,还可以多多的体会这个城市的韵味。在很市中心的地方,找一个很高层的公寓,一间小屋子,一个小客厅,仅此而已,就可以了,就很有张爱玲的感觉了。

第八种武器

雨伞。

这里的雨伞不是詹士邦的雨伞。詹士邦的雨伞里面可以藏一个小照相机,可以藏一把枪,可以藏一把剑,关键的时候抽出来杀杀人,有空的时候抽出来耍耍酷,做佐罗或安东尼奥班德拉斯状。不过詹士邦的雨伞本身不是武器,他的雨伞本身只是装武器用的。

雨伞本身也可以是武器。

每到下雨天,走在天钥桥路上,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刚刚好大于雨伞的半径,每个人在与对面来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都会很有默契的把各自的雨伞在高度上错开,这样既可以充分利用固定宽度的人行道,又不会使雨伞之间发生碰撞,也不使雨伞打到对方。很完美的一种共生。

但如果有人下雨天行走在天钥桥路上不打伞,又不幸长得比行人的平均身高高一些,例如我,就需要非常小心。你会发现,四周的一把把张开的雨伞都悄无声息的割向你的喉管,伞骨的尖头都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扎向你的双眼。活着走完从中国银行到美罗的那段路,难度不亚于一枪不发打完魂斗罗。

雨天的天钥桥路,每个人都是忍者,每把雨伞都是致命的。